这是一首属于汶川孩子的歌。这首歌源于羌族古村落,被羌族人一遍遍在庆典上哼唱。在2008年5月12日之前,从汶川这个羌族聚居县走出的孩子们,偶尔会在聚会上翻唱这首歌,这是他们身上的独特印痕。
汶川,地处四川西北,跨岷江两岸。古代“汶”、“岷”两字通用,汶川因岷江得名。它是中国四个羌族聚居县之一,是大熊猫的故乡。
一个月之前,汶川默默无名。人们在前往九寨沟的路上,会瞥见它“三山雄秀,二水争流”的风采。但它,依然只是途经的一个地名,人们在翻开地图时会把它偶尔记起,然后在下一次旅行时完全忘记。
但这一次不同。汶川一月,69146人罹难,17516人失踪,374131人受伤。
汶川一月,28位早报记者深入这哭泣的大地,见证了风雨中的悲怆,阳光下的坚强。
一个月后的今天,当孩子们在帐篷里再一次哼唱起《咂酒歌》时,世事已改,人性不变。
震前一分钟
2008年5月12日14时27分,看起来没什么异常。
44岁的水果商叶元富,此刻正走在汶川县映秀镇大街上。他记忆中,午后的阳光特别饱满,饱满得让人觉得不出去走走,实在是一种浪费。于是他穿上黑色布鞋,迈着懒散的步子,朝农贸市场的门口走去。
他的儿子、16岁的叶君,此时正和他的初三(7)班63个同学一起,端坐在都江堰聚源中学的3楼教室内,听15crmo合金管老师周培胜讲解着化学方程式。
26岁的公务员蒲丁午,此刻正在绵阳市的办公室上班。他头顶的阳光没有映秀好,中午之后天就变阴了,而且有些寒冷。他心情不错,坐在电脑前面哼起了歌。
17岁的高中学生杨悦,此刻正在北川县的教室里上阅读课。她没有哼歌但情绪不错,她要显示一下自己为这节课做的特别准备,走到讲台之前,开始推荐一篇叫做《蓝色萝卜》的文章。
42岁的货车司机彭广喜,此刻正在广元市朋友家午睡。他对以上的一切一无所知,他睡得挺熟,没做什么梦。休息一会儿之后他就会出发,把一车铝材送往成都,就像往常一样。
他们没有想到,仅仅60秒之后,他们脚下的大地将剧烈地颤抖,他们手中那些琐碎的幸福将不复存在。
14时28分01秒,龙门山断裂带上的城镇猛然抖动。从映秀开始,断层错位沿着龙门山断裂带,以每秒3公里的速度向东北方向冲刺,在地表滑下一道长达250公里的巨大裂缝!相当于400颗广岛原子弹在地下十几公里处剧烈爆炸!
“地震了!”叶元富喊着。“地震!”蒲丁午站起身。杨悦愣住了一言未发。“地震了吗?”彭广喜在睡梦中被惊醒。
之后的31天,他们的生活和“汶川大地震”这个名字紧紧相连。
绵竹市汉旺镇那座标志性的钟楼上,时间被永远定格在14时28分。
孩子们
聚源中学的主教学楼坍塌了,瞬间,周培胜的话语在叶君数米之外消失,全班被埋在了废墟下。
家长们一路狂奔,聚向了坍塌的教学楼。43岁的郭仕强站在废墟前,呼喊着儿子郭俊的名字——15岁的郭俊是叶君的同班同学。
郭仕强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,但他遇到了一个尴尬的问题:“我喊一声郭俊,很多被埋学生都高声应和,大喊‘快来救我’。”
郭仕强说他一时不能判断到底哪一个声音是自己的孩子发出来的,“咋办?”这名汉子急了,不过他急中生智,面对众多回应声,他想出了一个办法:“你说你是郭俊,那你母亲叫什么,你爷爷叫什么?”郭仕强一遍又一遍地询问着,于是,没有了回应的声音。
救人,时不等人!郭仕强拼了,他估摸着儿子班级可能坍塌的方位,冲过去,双手开始翻动建筑碎物寻找。不久,他救出了一个学生,活的,但不是他的郭俊,几分钟后,他又扒出了一学生,死的,也不是他的郭俊;过段时间,他又抱起了一人身体,活的,但依旧不是他的郭俊,郭仕强,就这样不停地努力着,可结果却在不断地重复着。
最终,郭仕强终于挖到了自己儿子,一摸脉搏,郭俊体内还有一股微弱的脉搏,郭仕强很兴奋,他一边背着儿子走出废墟,一边在心里向上帝祈祷。但希望瞬间化成了绝望:几分钟后,儿子的脉搏不见了。
郭仕强瘫软在地上,哭了。此刻,他说被他救出的几名学生,跪倒在他面前感谢他,他说他只感觉到眼眶的泪水更湿,已经模糊了。
同样的悲剧在聚源中学东部220公里之外的北川中学上演。新教学楼在下陷,三四楼的学生跳窗而出,当时三楼距地面也就三四米的距离了,楼梯已经塌了。当他们到达地面,三楼已经几乎与地面齐平。
北川中学高二(9)班程霄阳回忆道:
我刚躲到桌下面,上面的楼层就沉重地掉下来,我闭着眼不敢多想,也不敢看,紧接着我只感觉到沉重地向下坠了两下,周围是同学们的叫喊声、哭声、求救声。等地动山摇平息后,我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,脚被砖块卡住,不到十分钟脚已经完全没有知觉。
我用手摸到周围的几个同学,他们和我一样都被卡住了,但他们都能说话。我用手摸到一根15crmo合金管,这是被压断了的课桌脚,我使劲地撬预制板,撬了一个缝隙,阳光通过缝隙照进来。我看到了其他同学。我继续用手使劲把脚下的砖块挪开,轻松多了。我弯下头把自己放平些,努力向前爬,就这样爬出来了。
新楼一二层的教室没了,烟雾已经漫到三楼的教室里。老楼一片废墟,整个校园哭喊声、救命声一片。
在广元的彭广喜很幸运,当他从睡梦中惊醒跑下二楼之时,他亲眼看到隔壁一栋房子就倒塌了。
他回忆了自己经历的地震:
满天灰尘,什么都看不见。停下来之后,我听到一个男人凄惨的呼救声,发现旁边一个50岁左右的男人被倒塌的房屋压住了。
我和老婆上去,把压住他的很多水泥块都搬开,扒出了他。他的左腿已经骨折了,根本不能动,其他地方好像也有轻伤,头上已经被砸出血。我们没法处理,只好做一些简单的处理。还好,广元市急救中心的车辆很快赶到,没多久把人接走了。
我知道出大事了,也没心思跑运输了,赶紧将货卸下,开始联系亲友。整个四川的电话都不通,手机没办法就打固定电话。下午4点多,我们用固定电话联系上一些亲友,互相报了平安。
当地面的震动停止时,身处震中映秀的叶元富脸上满是血迹。他的鼻子、额头撞开了血口。但他没有在意,甚至没有觉得疼痛。他眼前,菜市场的房子都倒塌了。
叶元富回忆起当时的情形:
我感觉自己没事。没有被坍塌的房屋掩埋的人都在跑,很多人在哭。我想找我的爱人祝仕书。没多久,我就看到了她,她左手抱右手,咧嘴在喊疼。老婆没有死!我扶着她,就像是在看一场电影。
路上没什么人,大家朝着废墟喊名字,有的人在哭,有的人在跳。映秀已经认不出来了:原来整齐的房子,现在很多都坍塌了。没有坍塌的房屋,不是陷下了地,就是倾斜了。镇子周围的青山,裸露出石块。原来很清的岷江,已经变成了浑水河。而且,还能听见远方传来了“轰轰”的响声。
漩口中学5层高的教学楼歪了,一楼陷入地里。教学楼没塌,楼房把大部分学生甩出去了,后来听说多数师生都保住了命。映秀中心小学没有漩口中学那么好,这也是一幢5层楼高的教学楼,但这里塌了。校长喊哑了嗓子,他说学校一共有500多名学生教师,但跑出来的不满200个。
此时,叶元富16岁的儿子叶君还在都江堰聚源中学的废墟下面。在剧烈的震动之下,他被散落的砖块压住了,无法自由行动。
他回忆了地震发生时和之后的一些细节:
整个教室开始向前倾斜,地板断了,天花板塌了。我感觉掉了下去,班级的一切都消失了,只是感觉到一根横梁掉落在头顶上。不过后来看,这根横梁救了我,帮我挡住了其他东西。
除了手脚受到了点擦伤,我感觉自己并没有受伤,但是就是不能动。
半个小时后,来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学生家长,他用破了皮的血手扒开了很多东西,把盖在我头上的建筑碎物弄走了,我获救了。
我开始找身边熟悉的人,但我没找到。
汶川、北川、青川……很多故事开始在世上流传。
在地震中痛失妻子的男子用绳子将妻子的遗体绑在背部,送她去太平间,在极大悲痛的折磨中,他努力要给予自己的妻子死后些许的尊严;
透过一堆废墟的间隙,母亲双膝跪地,整个上身向前匍匐着,双手扶地支撑着身体,怀里的婴儿毫发未伤,母亲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已经写好的短信:“亲爱的宝贝,如果你能活着,一定要记住我爱你。”
左臂受伤的3岁幼童郎铮躺在一块小木板做的临时担架上,用右手向8位抬着他的解放军叔叔敬了个礼;
被困废墟80个小时,被救出来后的第一句话是:“叔叔,我要喝可乐,要冰冻的。”这一句话,让薛枭被喻为“逗乐了悲伤的中国”的人。
生死刹那间,许多默默无闻的教师,在生死关头以自己的行动铸就了不朽的永恒——
北川中学李佳萍老师在生命最脆弱的时刻,仍鼓励学生们坚持,她把沾满鲜血的玉镯和戒指摘下来交给身旁的学生说:“我不行了,请把这些东西转交给我老公,告诉我女儿和老公,我爱他们。”这是她给孩子们布置的最后的作业,6个孩子有5个活了下来;
崇州怀远镇中学英语教师吴忠红扯着嗓子高吼着,死死撑住已经变形的门框,催促同学们从身边冲出。发现楼上还有两名学生,吴老师又逆着人群跑向四楼,却再也没能出来;
谭千秋,德阳市东汽中学教师,张开双臂趴在桌子上,护住桌下的4个孩子;
张米亚,汶川映秀镇小学教师,跪仆在废墟中,双臂紧紧搂着两个学生;
杜正香,绵阳平武县南坝小学代课教师,卧倒在瓦砾中,头朝着门的方向,双手各拉着一个孩子,胸前还护着3个幼小的生命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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